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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山,那人

时间:2018-12-19 14:43   来源:衢江朱翠霞

爷爷说,老屋后面的那座山,不高,却撑起了我们三代人的天。

上个世纪五十年代,爷爷遇见了那座山。一无所有的爷爷勒紧裤腰带,握紧锄头,一头撞了进去,没几年,山脚就多了两间泥瓦房和一对年轻的夫妇。后来,泥瓦房里响起了我大伯的第一声啼哭,再后来,二伯、我爸、小叔也相继在那座泥瓦房里出生,四个孩子的啼哭声震得泥瓦房瑟瑟颤抖。爷爷抽着旱烟皱了几皱眉头,握紧锄头又进了山。那些年,爷爷把那座山生生刨成了一个摇篮,四个孩子吃的穿的都一点点地从那座山里刨出,然后一天天地长大。

我爸四兄弟在爷爷奶奶和那座山的养育下,一个个都长成了强壮有力的山里汉子,而爷爷却一天天地老了。四兄弟接过爷爷手中的锄头,他们齐心协力在山下刨出了一条大路,一条通往大城市的路,然后一起走向了城市,只剩下爷爷奶奶继续和他们的大山为伴。

这时候的爷爷已经年级大了,但他还是会进山。说也奇怪,爷爷在平地上略显踉跄的脚步,到山里却能够健步如飞。那时候还年幼的我便时常看见爷爷一手拄着锄头,一手拿着旱烟,踏着山的脊骨向山的深处走去。朝阳下的大山里有山风呼啸,有山花灿烂,穿着一身旧衣裳的爷爷,偶尔还会吆喝几声,有时候像是一只鹰的呼啸,有时候像是一只小鸟的呢喃。旱烟的烟雾在爷爷的身前身后缭绕,那一瞬间,爷爷仿佛就是那山的化身。

每当我回去,爷爷就会告诉我,那山有灵,在他最困难的时候,只有这座山才会这样无怨无悔地帮着他,所以这座山对我们一家人是有恩德的……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,刚从山上下来,锄头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,爷爷可能刚卸下一捆干柴,或者刚放下几棵青菜,或者还有几根精致的竹笋。就着夕阳,爷爷猛吸一口旱烟,对着大山缓缓吐出烟雾,烟雾里的爷爷的脸上满是惬意,那一道道皱褶也像极了远山的沟壑。可是当他看见有人整车整车地砍下山里的树木和竹子的时候,爷爷的眉头也会皱得像一座陡峭的悬崖。

远处的山头上,时不时有丝丝缕缕的烟雾腾起,山头上的草和树也一片宁静,仿佛从没有风雨经过。可是,风雨还是来了,而且还是大雨,倾盆大雨。天地间仿佛只有一道道的水幕,狂风呼啸,万物蛰伏。水幕聚成水洼,水洼汇成溪流,溪流带着山里来的泥土和石块——还夹杂着一些孱弱的小树小草——变成了凶恶的野兽,从爷爷熟悉的山上俯冲下来,冲撞着可冲撞的一切。爷爷的老屋前的一棵大树终于承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冲击,发出一声悲鸣后轰然倒下。远处的山头上乌云密布,似乎听得见大山的怒吼。爷爷说大山其实想要扯住那些泥石流的,可陷入癫狂的野兽是制服不了的。最后,轰隆一声,老屋也摇摇晃晃地倒了。

幸运的是,就在这场风雨愈演愈烈的时候,住在附近的大伯接走了爷爷奶奶。当这一场风雨过去之后,爷爷还是回到了山脚下。他站在面目全非的老屋里,抚摸着撞破屋顶和墙壁的大树默默叹气。找到锄头扒拉了一阵之后,他就坐在树干上,点燃了总是随身携带的旱烟,深深吸一口,又长长地吐出来,灰白色的烟雾又在爷爷的头顶蜿蜒缭绕。一阵风吹来,顿时无影无踪。高处的山顶一片寂静,被风雨清洗过的天空一片无遮无拦的蔚蓝。

老屋已经不能住了,爷爷终于同意和大伯一家住在一起。我有时去大伯家玩,就会看见爷爷在对着远方发呆,眼里闪烁着惆怅,然后喃喃地问我:你有没有回过老家?有没有去看看我在山上种下的小树?

爷爷还是带着旱烟,可是总是点燃了却忘记了吞吐烟雾。看着爷爷的身影,我却发现,离开了山离开了锄头的爷爷竟然是这样的衰老单薄。也许等到一些烟雾散去,你也会发现,人和自然应该有一种相处,叫做相濡以沫。